静水流深的静

修文捉虫中,不定时更新文

两世(十二)

【】中为平行时空内容,其他为现实内容


  魏无羡坐在阁楼顶上,身体后仰倚在倚着脊兽,屈起一条腿,半眯着眼睛晒太阳,忽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伴随着熟悉的檀香味,魏无羡睁眼,弯了弯唇角,拍拍身侧的位置,“蓝湛,坐。”

  蓝忘机一撩衣摆,坐在魏无羡身侧,顺从的握住魏无羡伸过来的手。感受着掌心的凉意,蓝忘机眉眼间带了几分不赞同,“魏婴,之前的伤还未痊愈吗?”

  “早就好了。”魏无羡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研究蓝忘机的各种情绪,每每总是要逗得蓝忘机变了脸色才行。斜覷着蓝忘机绷紧的下颌,魏无羡凑近了几分,将另一只手覆在蓝忘机手背上,“蓝湛,我很好。”

  蓝忘机侧脸,目不转睛的盯着魏无羡,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将魏无羡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魏婴,我信你。”

  “对啊,阿姒呢?”对上蓝忘机方才的眼神,魏无羡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心虚来,干笑两声,转了话题。

  “同顾公子出去了。”

  魏无羡叹了口气,身子软绵绵的倒在蓝忘机怀里,“原先突然多了这么大一个女婿,我也没觉得什么,可真的见着了阿姒,才恍然觉得阿姒已经是将为人妇的大姑娘了。”

  “阿姒很好。”蓝忘机低声说道。

  “是啊,阿姒很好。”想起来阿姒提及江澄时的冷淡态度,魏无羡不禁揉了揉眉心,自家的女儿总是最好的,也不知那个世界里的江澄做了什么,竟是叫阿姒这般疏远。

  蓝忘机一直注意着魏无羡,见魏无羡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低头注视着魏无羡,“魏婴,阿姒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阿爹,我不否认您和江宗主是过命的兄弟,可您和江宗主却无法交心。”

  “兄弟是兄弟不假,可如今的江宗主是‘江宗主’,有些人、有些事,都会变的。”

  那晚阿姒的话犹在耳边回想,魏无羡哼哼两声,在蓝忘机怀里蹭了蹭,“蓝湛,我困了。”

  “那便睡吧,万事有我。”见魏无羡不欲多言,蓝忘机便也不曾多问,像哄小孩似的轻拍着魏无羡的脊背。


  “魏兄,许久不见啊。”见魏无羡和蓝忘机靠在一起,聂怀桑险些将手里的扇子扔出去,眼眸圆睁,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瞧着聂怀桑如同变脸一般,魏无羡没忍住笑了出来,挤挤眼睛,“聂兄,许久不见啊。”

  聂怀桑干笑两声,拱了拱手,摊开扇子遮去了半张脸,“今日到此的怎么只有咱们三人呢?”

  魏无羡耸耸肩膀,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光幕已经亮了起来,巍峨殿宇,檐牙高琢,尽数掩藏在峰群林海间,透露出一股厚重之感。

  “既如此,便先行谢过宁宗主了。”

  山门口的男子手持一把檀木扇骨的折扇,扇坠是用上等的羊脂玉雕刻出来的,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空中晃了一晃。

  “不打紧,两厢情愿的事情。”被称作宁宗主的中年男子爽朗一笑,“待处理完了,我自会通知聂宗主的。”】

  “聂宗主?聂兄。”魏无羡摸摸下巴,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一番,却见聂怀桑的脸色变得煞白,握着扇柄的手青筋暴起,身体轻微的发抖。

  “大……大哥……”

  魏无羡同蓝忘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猜测,聂明玦正直鼎盛时期,哪怕再过三四十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聂怀桑成了宗主,刨去聂明玦主动退位的可能,那便只可能是聂明玦身故,看聂怀桑的态度,只怕是后者的可能性居多一些。

  【“丫头,鬼宗的人情可不好欠,你赔了这么大的人情,居然是为了清河聂氏,这笔买卖,亏大发了。’看着聂怀桑远去的身影,树林间走出两个人来,男子年岁稍长,看上去有二十出头的模样,一旁的女孩不过豆蔻之年,正是阿姒。

  “毕竟是阿爹年少时最好的狐朋狗友啊。”阿姒并不觉得有什么,把玩着陈情,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狐朋狗友?这个不是褒义词吧?”

  “意思到了便是。”阿姒转身往山门里走男子紧随其后。

  “说来上次江宗主同魏前辈可是打小的交情,也没见你对他有多在乎。”

  “江宗主吗?”阿姒弯了弯唇角,眉梢眼底带着几分讥讽和冷意,“江宗主便是江宗主啊,同我有什么干系。”】

  蓝忘机没有错过阿姒眼底的冷意,心下微沉,虽相处时间不长,可蓝忘机却明明白白的知道,阿姒最是单纯,也最是护着魏无羡,那么江宗主究竟做了什么才叫阿姒这般态度对待。心里转过万千思绪,蓝忘机定了定神,看着凑到光幕前的魏无羡,决定出去后同阿姒谈一谈,若是江宗主真的……不论魏婴是否愿意,他都要强行将人带走……

  “这是阿姒更小一些时候的事情了。”看着粉雕玉琢的阿姒,魏无羡凑近了几分,“这时间也太混乱了吧。”

  “此处时间,应当是随机。”蓝忘机沉吟半晌,出声道。

  他们进来此处的次数不算少,虽然大部分情况下看到的是封魔之战时期的众人,但是也看到过其他时间段的一些事情。

  聂怀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慢慢的眨了眨眼睛,方才小阿姒姑娘的话他都听在耳中,鬼宗……鬼宗!

  聂怀桑突然转头看向魏无羡,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将来的他上了鬼宗,想来只能是为那一件事。

  魏无羡被聂怀桑的眼神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聂兄,你没事吧。”

  聂怀桑正欲上前,对上蓝忘机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犹豫将魏无羡护在身后的动作,默默的怂了,站在原地搔搔头,“魏兄,待出去后小聚一番如何?”

  “甚好,先说好,酒水可管够?”

  “自然是够的,我清河的醇酒算是一绝,魏兄若来,必以好酒相迎。”

  “魏婴……”蓝忘机不赞同的看着魏无羡,“你的身体……”

  魏无羡眨眨眼,凑近了趁着聂怀桑不注意,捏了捏蓝忘机的耳垂,比了个一的手指,“一点点好不好,什么酒都比不上我家蓝二公子给的天子笑。”

  “莫要胡说。”耳垂上还残留着魏无羡指尖的温度,蓝忘机绷着脸,眼神飘忽,握紧了魏无羡的手。


两世(十一)

  世人皆道魏无羡乃一风流浪子,整日拈花惹草,撩拨的姑娘不在少数,然而事实上魏无羡从未与那家姑娘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今日刚上了码头,还没来的及看清眼前的人便冷不丁的被扑了个满怀,怀里的姑娘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听得自己心里也堵得慌,更别提姑娘两手还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不放,哄了半天也没用。魏无羡不好去拍姑娘的肩膀,仰天无奈片刻,求助的目光看向蓝忘机,眨了眨眼,“蓝湛,帮个忙。”

  蓝忘机上前几步,拍了拍阿姒的肩膀,“阿姒,莫要哭了。”

“阿姒?”魏无羡有些诧异,低头看着抹眼泪的姑娘,可不就是自己将来的女儿嘛,怪不得一上来就扑自己怀里。一个顾云棠能因为时空震荡的缘故借尸还魂此地,阿姒能到了此处时空也算合理,倒也难怪蓝忘机会把人带过来,理清了这一点的魏无羡从顾云棠手里接过手帕,帮阿姒擦了擦眼泪,“乖,不哭了。”

  骤然多了这么大的一个女儿,魏无羡本以为自己需要像习惯顾云棠这个女婿一样适应一阵子,然而真的面对阿姒,魏无羡才恍然发觉他对阿姒没有半分不适应,或许是因为血脉缘故?又或许是因为阿姒长得像蓝忘机?魏无羡甩甩脑袋,默默的将后一个念头压下,定然是血脉的缘故,一定是这样的。

 

  “阿爹,更深露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阿姒站在阶前,指了指悬在天空的满月,笑容满面,“阿爹方才在席间可是答应了的,明日要带我好好看看云梦。”

  魏无羡一撩衣摆坐在台阶上,轻笑一声,“不急,我们聊一聊。”

  方才在席间,阿姒待江澄与江厌离礼数俱全,却全无亲近之意,言辞举止间尽显冷漠疏离,若说阿姒是不适应,可瞧着阿姒待蓝忘机却是亲近的很。

  阿姒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坐在魏无羡身侧,小心翼翼的抓着魏无羡一片衣角,“我知道阿爹想问什么,可有些亲疏远近还是一开始就分清楚的好。”

  “什么意思?”

  “您要保宁叔叔他们,江宗主不允,然后您便被宣称叛逃江家,后来江金两家姻亲,金小公子满月宴的请帖是当时还是少主的金子轩宗主和小金夫人一起写的。”阿姒偷觑着魏无羡的神色,默默的抓紧了魏无羡的衣角,“从理智上来讲我自然明白小金夫人和江宗主与那场截杀无关,可是有些时候我也的确在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当年的那场截杀,对江宗主和小金夫人也多有迁怒,总觉得若是没有决裂、没有那一张请帖,您就会安然无恙……我知道自己特别坏,还无理取闹……我……”

  “不会。”夏夜的风掺杂着淡淡的莲香萦绕在人的鼻尖,看着阿姒垂着头,惴惴不安的样子,魏无羡揉了揉阿姒的发顶,语气坚定,“江澄和师姐断然不会与那场截杀有关,他们是我的家人。”

  “如今的江宗主我不了解,我所了解的那个江宗主同阿爹的确是过命的兄弟情义,却永远无法交心。”阿姒别过脸去,“再者,我有阿爹和父亲就好了。”

  魏无羡听着阿姒赌气的话语,唇边的笑意浅了几分,他当年也曾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过,阿姒虽自襁褓起便被带回上清派好生照料,可是师长也好、同辈师兄弟也好,终究替代不了双亲,未能照顾好阿姒,确实是将来的他的失误,“什么叫阿爹与父亲,不都是我吗?而且我看你倒是挺亲近蓝湛的。”

  阿姒诧异的看着魏无羡,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师兄没有告诉阿爹吗?”

  “说什么?你娘的事情吗?”魏无羡脑中莫名划过一丝念想,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去抓住这一缕线索。

  “阿爹是您,父亲另有其人,我也不是十月怀胎所生,而是用了别的手段,承双亲精血启智醒魂,又纳天地灵气,化作婴儿。”阿姒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魏无羡的衣角,局促不安的看着魏无羡,“我……可能……并不算人……”

  “嗣果?”魏无羡年少时翻阅过不少志怪奇闻,也曾听闻世上有一奇物名曰嗣果,心性至纯至净的二人染精血于其上,便可生生造出一个婴儿来,且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按着阿姒的说法,倒是挺像这嗣果一说的。

  见魏无羡并未表露出什么厌恶或是不满来,阿姒悄然松了口气,“沧界同性道侣不在少数,留后的手段也不少,也有一些手段流传至澜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嗣果。”

  “躲什么?”魏无羡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阵轻松,白日里积在胸口处的郁结也尽数散去。魏无羡身体前倾,食指轻轻的刮了一下阿姒的鼻尖,“不论是何种手段,在你成型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人了,哪有说自己不是人的。”

  “阿爹!”阿姒突然绽开一个笑意,梨涡浅浅,枕在了魏无羡腿上,拖长了语调,“阿爹,最喜欢阿爹了。”

  “所以说了半天,你另一个父亲是谁啊?”

  魏无羡手指插在阿姒发间,一路顺至发尾,勉强克制住自己压下心底那个荒诞的念头,便听得阿姒语气轻快,“含光君啊,我看你们今日相携而来,感情甚笃的样子,还以为您什么都知道呢。”

  魏无羡已经听不进去别的话了,脑中似是炸起一朵一朵的烟花,接连确认了好几遍才闷笑一声,“蓝湛?”

  “对啊,就是他。”

  魏无羡突然沉默了,按理说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喜欢女子的,可是乍一听到自己会和蓝忘机在一起,心里也没有厌恶或是恶心的感觉,反倒是彻底松了口气,可又仔细想想,若是将蓝忘机换成旁人,他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也就是说自己其实也是认可蓝忘机的?

  “阿爹,你去哪里?”

  “去找蓝湛。”风声里传来魏无羡的声音,阿姒站在原地,抿唇轻笑,捋了捋鬓间的碎发,想来明日他们便可一家人出去游玩了。

  “蓝湛,你是不是喜欢我?要做道侣的那种喜欢?”魏无羡敲开蓝忘机的房门,劈头盖脸的问道。

  蓝忘机却是倒退一步,脸色也白了几分,不敢直视魏无羡的眼睛,呼吸声都沉重了几分。

  “蓝湛,你没事吧。”看着蓝忘机的动作,魏无羡突然又有几分怀疑,方才那些话莫不是阿姒故意诓他的?

  “没事。”蓝忘机手心里沁满了冷汗,嘴巴张合着,“魏婴,我心悦你,愿结百年之好。”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魏无羡最后的宣判。

  蓝忘机觉得自己的五感都出了些问题,才会清楚的嗅到魏无羡身上沾染的莲香,感受到魏无羡温热的身体和自己紧贴在一起,还有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好巧啊蓝湛,我也是。”

  “蓝湛,睁开眼睛看看我。”魏无羡的嗓音低沉,听在蓝忘机耳中,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蓝忘机缓缓的伸手回抱住魏无羡。

  “魏婴……”

  “嗯,是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当然,我也是你的。”魏无羡脑袋在蓝忘机肩头蹭了蹭。

  “嗯,我是你的。”蓝忘机应声道,唇角悄然勾起一丝笑意,随即恢复平静,唯有胸膛处剧烈跳动的心脏透露出自己此刻的狂喜。

两世(十)

  雪白色的锋刃泛着冷光,倒映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眸。阿姒看着被割破的指尖,无声的红了眼睛。

  “阿姒,真的是你……你怎么了?”收到消息的顾云棠急匆匆的赶来,看到的就是坐在阶前眼眸含泪的阿姒,手忙脚乱的掏出帕子轻轻的擦去阿姒脸上的泪水,放缓了语调,生怕吓着眼前人分毫。

  阿姒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哭腔,“没事。”

  顾云棠这时才注意到阿姒横在腿上出鞘的锋刃,神色微怔,“这是……解封了吗?”

  “江宗主拔出来的。”阿姒眼中带着眷恋,慢慢的将剑收回鞘中,“也是托了他的福,我第一次看到了随便真正的模样。”

  “那,阿姒想怎么样?”顾云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阿姒话中之意,随便有灵,封剑数载,连身为岳父嫡亲血脉的阿姒都拔不出来,今朝却是叫江宗主轻松拔了出来,思及岳父失丹一事,不难猜测其中缘由。

  阿姒转头看着顾云棠,慢慢的枕在顾云棠腿上,苦笑一声,“我能做什么?那可是阿爹用命护着的人,我总不能拂了阿爹的意吧。”

  顾云棠沉默半晌,一手放在阿姒肩头轻拍着,余光扫过转角处的一片紫色衣角,眯了眯眼眸,“对了阿姒,你怎么会和含光君凑到一起?”

  “时空震荡,我落在了云深不知处。”阿姒吸吸鼻子。

  “那……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想起来那日寒室中蓝忘机推门而入时的表情,阿姒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我早就知道了,比你想的还要早。”

  感受到阿姒的情绪变化,顾云棠也松了口气,“早知如此,先前我们就不必防着你与姑苏蓝氏见面了。”

  阿姒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第一次见他,大概是十三年前,那时器宗的陈师伯炼制了一个半成品的法器名叫‘溯痕’,我当时胡闹,不小心开启了那个法器,以魂魄的姿态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见了他一面。”

  “想起来了,那时你足足修养了三月才恢复了元气,‘溯痕’虽能带人回到过去,却也会大量消耗人的灵魂之力,故而便被彻底销毁了。”顾云棠也想起了当年的一些旧事。

  阿姒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摆的枝叶,不禁又想起了当年所见……


  眼前的男人一身云纹白衣,气质出众,本该是九天仙君一般的人物,可如今一身白衣上尽是污垢尘土,看上去狼狈的紧。男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双眼紧盯着方寸之地,面色紧绷,徒手在废墟处努力挖着,粗砺的石块磨破了手掌,血珠慢慢的渗入泥土之中。

  “不要挖了,你的手会废掉的。”阿姒想要制止男人近乎自残一般的行为,却扑了个空,根本触碰不到男子分毫。

  “你不要再挖了。”阿姒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喉间堵得慌,鼻头发酸,跪坐在男人身边,泪水爬满了脸庞,“别挖了……求你……”

  男人漂亮的琉璃眼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脸色迅速变得灰白起来,双手颤抖,慢慢的捧起泥土堆里的裂成两块的玉制长命锁,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阿姒……”

  “你在喊我吗?我在呢。”阿姒似懂非懂的应声道,看着男人猛站起来,失魂落魄般的走到一颗拦腰截断的树苗前,慢慢的跪了下去,捡起掉落在地的一片绿叶,合上了眼眸,晶莹的泪水砸在地上,也好像砸在阿姒心底。

  不等阿姒追上去看个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待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房中,魂体透明的阿爹脸色焦急,直到看到自己醒来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后来,师父带着自己来澜界处理一些事情,为稳妥起见,将自己安置在夷陵的一家客栈。虽然过去了三年,但自己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当时的那个男人。

  阿姒站在角落里看着男人利落的除祟,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星光,比之当初,周身气质越发清冷。

  男人注意到阿姒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只看到一个素纱蒙面的小姑娘,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阿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只是突然觉得男人的背影看上去很孤独,卡壳半天,结结巴巴的说道“先生,您的眼睛很漂亮,只是……没有光……”

  “我的光……”男人停顿片刻,低头看了看只到自己腰际的小姑娘,心里莫名的生出几分亲切感,“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先生!”阿姒又追了两步,踌躇道,“我观先生神态,可是在找什么人?”

  “你回家吧。”看着女孩浅茶色的眼眸,男子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悸动,试探的抬手轻轻碰了碰女孩发间的珠花,取出一张辟邪符交给女孩,“莫要再跟着我。”

  “先生。”阿姒紧紧握着辟邪符,对着越走越远的男人喊道,“我阿爹说过,所有的离别,将来某一日都会以某种方式重逢,您会找到的。”

 

  “阿姒,你在想什么?”顾云棠轻轻拍了拍阿姒的肩膀,指了指天边的晚霞,“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先回屋好不好?”

  “好。”

  另一头,蓝忘机从江厌离口中得知魏无羡去湖中游两圈,便一路寻至了岸边,千顷莲花挤挤挨挨的,莲叶穿插其间,根本看不到人影。

  清风抚过,吹动了莲叶,湖中心的位置上趴着一个黑影,红色的发带浸在水中,和鸦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蓝忘机顿时变了脸色,避尘骤然出鞘,载着自己到了湖中心,“魏婴!”

  魏无羡被突然的失重感吓了一跳,忙睁开了眼,便对上了一双焦急的眼眸,其中还藏着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蓝……蓝湛……”

  “你……”蓝忘机将魏无羡放在岸边,收剑回鞘,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慌张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抱歉,我方才……”

  “以为我被淹死在了水里?”不知为何,看到蓝忘机脸上的焦急和紧张,魏无羡心里突然变得平静下来,抓了抓头发,爽朗一笑,“抱歉蓝湛,吓到你了,我就是图个凉快。”

  晚霞在魏无羡身上度了一层温暖的光辉,映衬着这人的眼眸越发灿烂,蓝忘机摩挲着腰际的乾坤袋,垂下眼眸,“无事便好。”

  “对了蓝湛,你家里的事这么快就办完了?”魏无羡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随口问道。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魏婴,给。”

  “给我什……天子笑!”褐色的酒坛上贴着红纸,封口处扎了绳子,魏无羡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接过酒坛,迫不及待的掀开一坛,低头嗅了嗅,“天子笑啊,真的很久没喝了,行啊蓝湛,够意思。”

   魏无羡仰头灌下一口酒,这样的动作换了旁人做总显得有几分粗鲁,由魏无羡做出来反倒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洒脱不羁,看着魏无羡深入眼底的笑意,蓝忘机也慢慢的放缓了神色,注视着魏无羡,唇角略微上扬。


归家

  静室的角落里有青烟袅袅,混合着浅淡的酒香,在空气中晕散开来,床边的小几旁躺着一只枕头并三两酒坛,锦被被卷作一团堆在了角落里,魏无羡怀中抱着一只枕头,百无聊赖的在床上滚了又滚,眼眸半阖,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起来。

  蓝忘机推门进来,弯腰将脚边龙飞凤舞的手稿收在桌上,绕过屏风,看着魏无羡蜷成一团的睡姿,有些无奈,扯过角落里的锦被抖开,盖在魏无羡身上。

  “唔,蓝湛你回来了。”魏无羡迷迷糊糊的睁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索性抱着被子往蓝忘机怀中蹭了蹭,打了个哈欠,“你叔父他们说什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兄长既已出关,年底的一些事情便要兄长亲自准备起来了。”蓝忘机提了提被子,将魏无羡裹得更严实了些,已近深秋,寒冬将至,偏偏莫玄羽的身体资质有些差,每年换季之时总会有些难受。

  “也就是说你最近挺闲的是吗?”被卷成蚕宝宝一样的魏无羡缩了缩脖子,往蓝忘机怀中靠了靠,瓮声瓮气的,“对了蓝湛,孩儿们最近在做什么,我怎么总觉得他们最近在躲着我。”

  蓝忘机眸色微闪,将魏无羡抱得更紧了一些,“近日确实无事,思追他们最近课业较多,非是诚心躲你。”

  魏无羡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靠在蓝忘机怀中又眯了片刻后才彻底清醒过来,见自己挣脱不开蓝忘机的怀抱,便只是扬了扬下巴,“蓝湛,你有看到外间桌上的东西吗?”

  “新的风邪盘?”思索着外间桌上小巧精致的罗盘,蓝忘机低声问道。

  “对。”魏无羡兴致勃勃的说道,“原先的风邪盘缺陷不少,正好近日闲来无事,我便做了个新的出来,给孩儿们一人配一个,外出夜猎定能省不少功夫。”

  “魏婴。”蓝忘机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下巴抵在魏无羡发顶,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明日我们下山。”

  “可是哪家又出了什么事?”魏无羡本能的觉得蓝忘机有些不对劲,仰头看了半天,愣是没从蓝忘机脸上看出什么来,顺着蓝忘机的话题问道“此番下山除祟可要带着思追他们……也算一番历练……”

  “非是除祟,下山游玩。”

  下山游玩……魏无羡脑中循环过这几个字,转过脸来看着蓝忘机,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捧着蓝忘机的脸,拉长了调子调侃道,“游玩啊?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含光君口中听到这种话,可是有些不务正业了。”

   “去吗?”握着魏无羡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双手,蓝忘机问道。

  “去,当然去,我的蓝二公子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一回,就是爬我也要爬过去。”魏无羡笑的眼睛眯起来,在蓝忘机下巴上啄了一下。

   蓝忘机耳尖泛红,心里松了口气,又因魏无羡的话皱起了眉头,“莫要胡言。”

   “都听蓝二公子的。”魏无羡笑眯眯的点头应声,趁蓝忘机不备又伸手捏了捏这人泛红的耳尖。

 

   每个月的十五彩衣镇上都有一场热闹的集会,今日下山正逢集会,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艄公载着堆满了货物的船只来往于河网间,各类方言汇聚在一起,听起来倒也莫名和谐。

   “蓝湛。”汹涌的人流中,蓝忘机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的肩头被拍了一下,身后的人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面具,面上笑容璀璨,“好看不,我画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骄傲。

   蓝忘机握住魏无羡的手腕,定了定神,点头道“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魏无羡将面具在蓝忘机脸上比划了一番,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愧是含光君,配什么都损不了你自身分毫的美。”

  蓝忘机将面具接过来,护着魏无羡避开人流,站在一处石桥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来往的路人商客,远处的船只上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伴随着歌声,听不清在唱什么,只听着是一首很温柔的曲调,像极了魏无羡幼时记忆中听阿娘哼过的曲子,虽调子不同,却是一样的温柔。

   “真好。”魏无羡托着下巴趴在石栏处,闭着眼睛跟着曲调打了会儿拍子。

   “什么?”

   “没什么,蓝湛,我觉得那只船上应该是很温馨的一家人。”魏无羡收回目光,将发凉的手伸到蓝忘机面前,“蓝湛,我手冷。”

   蓝忘机在魏无羡伸手时便主动握住了魏无羡的双手,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魏无羡冻得冰凉的双手,“该多穿一些的。”

   “不要,又不是七老八十,裹那么厚做什么。”魏无羡想也不想就反驳道,“而且这幅身体资质虽差,但是我天赋好啊,再过个一两年,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就好了。”

  蓝忘机一贯是说不过魏无羡的,目不转睛的盯着魏无羡看了片刻,将魏无羡的双手更加捂紧了几分。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腿间传来一股力道,魏无羡低头就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正仰着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抱着一捧不知名的花束,也怪二人方才没留神,都没注意到这小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魏无羡蹲下身,指腹轻轻的碰了碰女童的脸颊,“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哥哥长得好看啊。”

  “那你怎么不送这个哥哥,他难道不好看吗?”魏无羡指指身旁的蓝忘机,故意问道。

   女童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思索半天,磕磕巴巴的答道,“可是就是要送给哥哥啊。”

  “好了魏婴。”女童被魏无羡的连番提问难倒了,低头思索半天,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蓝忘机及时出声替女童解围,“方才不是还说想去看杂耍吗?”

  魏无羡接过花,摸了摸女童的发顶,柔声道,“乖,花呢哥哥我收下了,你呢也要乖乖回家,知不知道。”

  “我爹娘就在那里。”女童指了指桥头处的古树,一对夫妻提着空了的篮子,向桥上张望着。

  “那就快去找你爹娘吧。”魏无羡拍拍女孩的头,看着女孩小跑着扑到父母怀中,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很久以前,他似乎也这样一路撒欢,最后扑进阿爹阿娘的怀中,然后阿爹就会将自己抱在肩头,阿娘在一旁温柔的笑着,三个人伴随着欢笑声走远……

  鼻尖满是冷淡的檀香味,魏无羡抓紧了蓝忘机肩头的衣料,感受着蓝忘机像哄小孩一般轻拍着自己的脊背,梗在喉间的酸涩感慢慢散去。

  “魏婴,我在。”

  “我知道。”魏无羡从蓝忘机怀里退出来,眨了眨眼睛,“蓝湛,我有些饿了。”

  “走吧,先用饭。”蓝忘机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停在岸边的一艘船只,握着魏无羡的手下了桥。

  船上,蓝景仪缩回船舱,猛的拍拍胸膛,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吓死我了,含光君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能吧,他又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金凌哼了一声,嫌弃道,“你怂什么?”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给魏前辈送花啊。”蓝思追见两人有吵起来的架势,忙岔开了话题。

  “还不是他自己留下的手札日记中提到的,本宗主记性好,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大男人要什么花,真俗。”金凌撇撇嘴,一脸不屑。

  “那你还不是真的准备了花,还偷摸摸的花钱雇人小姑娘去送。”蓝景仪小声嘀咕着。

  “我那是……”金凌语塞,重重的哼了一声,“思追,你在想什么?”

  蓝思追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没事。”心底不由得回想起蓝忘机方才的那个眼神,含光君大概是真的发现他们了吧……

  “那就快点走,还没完呢。”金凌率先下船,蹑手蹑脚的跟在蓝忘机二人身后。

  “二位还是老样子?”刚落座,跑堂小二便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招呼道。

  “对,加两……一壶天子笑。”偷瞄着蓝忘机的神色,魏无羡屈起一根手指,“一壶就好。”

  “好嘞。”小二放下茶水,脚下生风,跑去了后厨。

  隔着一扇屏风,蓝思追等人紧张的看着跑堂小二端着饭菜放到了忘羡二人所在的桌上,只听得魏无羡咦了一声。

  “这个不是我们的菜。”魏无羡指指其中的一只瓦罐,心里突的一跳,“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今日您二位正好是本店第一百桌客人,这一份菜是老板送的。”小二摸了摸揣在胸口的银钱,笑的只见牙不见眼,“二位慢用。”

  揭开瓦罐,魏无羡连呼吸声都重了几分,脸上的神色似悲似喜,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当真是许久没喝过了。”

  “魏婴,你很好,非你之过。”蓝忘机盛了汤放在魏无羡面前。

  “我知道。”魏无羡捏紧了勺柄,低头喝汤,咸涩的泪水混合着鲜美的汤水一并咽入喉间,虽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却也不可避免的勾起了过往那些记忆。

  蓝景仪轻怼一下金凌的肩膀,悄声道,“我怎么觉得魏前辈情绪不对,你确定那汤是那么做的吗?”

  “当然是,我问过舅舅了,越辣越好。”

  “出来吧。”慢腾腾的喝完瓦罐里的汤,魏无羡擦擦嘴角,目光扫过屏风,歪躺在蓝忘机怀中,语气带笑,“再不出来我就让你们的含光君动手了。”

  蓝思追摸摸鼻尖,率先走了出去,“弟子拜见含光君、魏前辈。”

  蓝景仪和金凌低着头绕过屏风,规规矩矩的行礼。

  “说吧,怎么回事?”魏无羡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蓝忘机一根手指,“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蓝思追上前一步,“前辈今日生辰,我等想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前辈定是见得不少,也无多大兴趣,恰好金宗主前不久在莲花坞时发现了您留下的一些手札日记,我等便擅自翻看一番,想送您一个惊喜。”

  “别看我,我只是去找东西,顺便翻出来了你的东西,只是顺便。”金凌别开脸,不去看魏无羡发亮的眼神,加重了顺便二字的读音,“我才不是专门来给你过生辰的呢。”

  “那你们就没想过若是我不进这家店该如何?”看着金凌别扭的模样和小双璧有些不安的眼神,魏无羡闷笑一声,借着蹭进蓝忘机怀里的姿势抹去眼角的一点湿意,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瓦罐,语气轻快,一碗好的莲藕排骨汤可不是一时片刻就能炖出来的。

  “我们同每一家饭馆都打了招呼的。”蓝思追老老实实的说道,“本想今日无论怎样软磨硬泡也要请您出门,谁知您和含光君先一步出了门,我们赶来的仓促,有些地方确实比较粗糙。”

  “你们啊。”魏无羡突然笑了,眼睛有些发涩,一贯能言善辩的人这时却是卡壳了,“说吧,还准备了什么?”

  “烟花,还有猴戏,还有……”蓝景仪兴致勃勃的掰着手指数道,“根据手札日记里的内容,我们都是对比后才找来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我说今日这集市分外和我心意,原来其中还有你们的功劳。那要不要一起看?”魏无羡揉了把脸,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提议道,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眼底的笑意更深几分。

 

  夜风阵阵,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魏无羡埋首在蓝忘机怀中许久,声音闷闷的“蓝湛,你是不是知道孩儿们在做什么,所以今日才带我出来玩?”

  “大概知道一些。”蓝忘机将魏无羡拥在怀中,灵力在魏无羡的身体中游走着,驱散了寒意。

  “等等,这不是回云深不知处的路吧。”魏无羡拉拉蓝忘机的衣袖,有些难以想象蓝忘机居然会走错路。

  “不是,我们今夜不回去。”蓝忘机载着魏无羡御剑飞行,停留在一处山野间。

  魏无羡双脚刚一落地,一抬头便看到了眼前大开的宅门和檐下挂着的灯笼,蓝忘机点亮其中一盏,一手提着灯笼,牵着魏无羡进了宅院。

院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莲塘,这个季节早已没了莲花,剩了稀疏的莲叶浮在水面上,院中东侧载着一颗枇杷树,白色的花瓣点缀在绿叶中间。卧房的布置皆是依照自己的喜好来,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类书籍,从经史典籍到志怪小说,一应俱全。两张书桌并排摆放,桌上摆着自己惯用的笔墨,花瓶中插着一束干花,书房里间放了一张软榻,魏无羡在榻上滚了两圈,坐起来看着有些紧张的蓝忘机,笑出了声,“蓝湛,这才是你带我出来的真正用意,对吗?”

  “嗯,你若不喜,还可以改,山脚下的村落民风淳朴,也不养犬,你若觉得山间无聊,我们就去山下看看。”

  “蓝湛,你布置了多久?”魏无羡觉得自己今日着实不争气的紧,鼻尖酸涩,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一年。”蓝忘机慌张的去擦魏无羡的眼泪,“可是不喜欢?”

  “没有。”魏无羡握住蓝忘机的手,细细描摹过每一道掌纹,低头吻过十指上的琴茧,“我很喜欢,只是蓝湛,你不必如此……”

  “要的。”蓝忘机打断了魏无羡的话,神色认真,“魏婴,我不愿。”

  你是我追寻已久的光,我不愿你因我而迁就,不愿你去遭受那些异样的眼光和说辞,哪怕那些人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属。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过得不开心,蓝忘机敏感的察觉的自从回了云深不知处,魏无羡便越发变得“沉稳”,有时甚至能将自己闷在房中好几日,注意的多了,蓝忘机便惊恐的发现魏无羡所承受的压力来自于族中长老,来自于自己的亲人。若是云深不知处不能成为魏无羡的家,那他便为魏无羡造一个家。他瞒着魏无羡往返于云梦和姑苏,江澄虽提及魏无羡时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却也将魏无羡曾经谈及的那些憧憬尽数告知。

  “蓝湛,你怎么能这么好。”魏无羡猛的抱住了蓝忘机,蓝家有些人记着不夜天的仇恨,并没有真的接受他,而当年不夜天一事,不论缘由,他终是造下了杀孽,所以他心甘情愿的承受这些人的仇视,只是有些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受不住这样的恨意,所以他才会时时将自己闷在静室中,研究阵法也好,钻研法器也罢,只要避免和那些人接触就好,本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谁知道竟是早已被枕边人猜透。

  “魏婴,兄长出关,叔父身体康健,思追景仪日渐成熟,我身上并无多少担子,如今的这个家只有我们。”蓝忘机将魏无羡抱在怀里,轻拍着魏无羡的脊背。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魏无羡将人抱的更紧一些,一遍遍的喊着蓝忘机的名字“蓝湛,蓝湛……你是我的……”

  “那,我还有没有别的礼物?”矫情了片刻,魏无羡两手一摊,笑道。

  “稍等。”蓝忘机抓住魏无羡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转身去了后间的厨房,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铺了荷包蛋,点缀着青菜,还淋了少许辣油,“听说普通人家过生辰都会吃这个,魏婴,我只愿你此后年年岁岁,长乐无忧,旁的事有我。”

  热气腾腾,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容,魏无羡抿抿唇,“蓝湛,我爱死你了。”

 

  夜里,魏无羡没有半分睡意,伸出一根手指描摹过蓝忘机的面部轮廓,思绪不由得飘远。

  在父母离世后他便再没有了家的概念,初到莲花坞时处处小心谨慎,生怕给江叔叔惹了麻烦,记得有一次虞夫人娘家办事,一大早江叔叔和虞夫人还有师姐他们便去了眉山,自己便一人坐在码头上发呆,船娘见自己一人孤单,便同自己说了好半天话,还送了一束花和自家做的糖藕给自己,而那一日也是自己的生辰,后来那束花在花瓶中放了好久,直到最后一片花瓣掉落,他还是舍不得将根茎扔掉。后来在莲花坞待久了,性子渐渐放开,忽略掉虞夫人的言辞和江叔叔师姐他们的眼底的愧疚,倒也过得安稳自在。

  然世事多变,莲花坞一朝覆灭,随机而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战事和世人的恶意,他救了温情一脉,离开了家,在乱葬岗上画地为牢,若是没有穷奇道截杀、没有不夜天一事,他或许真的会在乱葬岗上过一辈,只是没有如果……直到还魂人间,解决了赤峰尊一事,他也终于认清了蓝忘机的心意,真正有一个自己的家……

  “蓝湛。”魏无羡无声喊道,往蓝忘机怀中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四周渐渐起了白雾,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看上去是一对恩爱非常的璧人。

  “阿婴都长这么大了。”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面前的夫妻唤起了自己早已模糊的记忆,魏无羡张了张嘴,“爹、娘。”

  “看到阿婴有一个自己的家,我们便放心了。”

  “蓝湛很好,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魏无羡得意洋洋,同眼前的父母讲述蓝忘机的好。

 

  白雾茫茫,逐渐遮去夫妻二人的身迹,魏无羡翻了个身,抬手遮去有些刺眼的阳光,听见门口的动静,展颜一笑,伸出了双臂,“蓝湛,猜猜看我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什么?”蓝忘机沾湿了软布替魏无羡擦脸,低声问道。

  魏无羡笑眯眯的在蓝忘机脸颊上亲了一口,“梦见你的公婆了,然后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很好很温暖的家。”

  “魏婴。”蓝忘机倾身,在魏无羡额头落下一吻,“得遇你,是我此生之幸。”

   魏无羡坐在床头看着蓝忘机将早膳一一摆在桌上,下床从背后抱住了蓝忘机,眼底盛满了星河,暗道:蓝湛,年年岁岁,有你相伴不离,便是我这一生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两世(九)

  酒旗迎风招展,小小的门店里坐满了酒客,醇厚绵香的酒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一袭云纹白衣、面色冷淡的蓝忘机与店内的喧闹格格不入。

  “听说,云深不知处禁酒。”阿姒见蓝忘机小心翼翼的将两坛酒放进乾坤袋里,歪了歪脑袋,甚是不解。

  头一次出入酒肆,蓝忘机颇有些不适,待走出去一段路程后才慢慢缓过来,立住脚步,看着遮去面容、只露了一双茶色眼眸的阿姒,神色微缓,语气温和,“为一承诺。”

  前几日蓝忘机刚回云深不知处便被请去了寒室,甫一进门,便对上了一双满眼探究之色的茶色眼眸。

  “见过含光君,家父魏无羡,不知含光君待我阿爹是何感情?”阿姒这话问的直接,却犹如一记惊雷响在蓝忘机耳畔,顾云棠只说了阿姒的身世,却也说过阿姒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蓝忘机愣了片刻,答道:“心尖之人。”

  “那,若有一日阿爹有难,仙门百家共同讨伐,您有当如何?”阿姒的双手沁满了汗水,紧张的仰头看着蓝忘机,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

  “不论对错,共担之。”

  阿姒笑了起来,露出一对梨涡,眼底有泪花闪烁,上前几步站在蓝忘机跟前福身行礼,“阿姒见过父亲,但愿父亲能言行如一。”

  “你……你知道这些?”蓝忘机僵直着身体,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心底闪过一丝柔软,试探着摸了摸阿姒的头发。

  阿姒从蓝忘机怀里退出来,抹了把眼泪,“原先是不知道的,只是时常从阿爹口中听到你的名字,颇为好奇,后来在外历练时发觉了蓝家的抹额同阿爹留给我的发带一模一样,心中存疑,便回去诈了诈宁叔叔他们,也就知道了。”

  “阿姒,抱歉。”阿姒说的云淡风轻,听在蓝忘机耳中却是心痛不已。这是他与魏婴的女儿,本该被呵护着、一世无忧,可却偏偏孤苦一人独自长大。若说魏婴是出了意外,那将来的他为什么没有留住阿姒?若是没有上清派,阿姒又会在哪里?

  “您没错,我阿爹也没错,只是世道多艰人心难测罢了。”阿姒一脸轻松,“我很高兴能遇上这次时空震荡,能来到这里。”


  “承诺?”阿姒重复着这两个字,“听宁叔叔说阿爹最喜姑苏天子笑,您这是带给阿爹的?”

  “嗯。”蓝忘机硬邦邦的应了一声,耳尖慢慢爬上一层红晕。

  阿姒眉眼弯弯,相处不过几日,她便知晓了这位父亲实打实是个脸皮薄的,也不知当年是哪里来的勇气和阿爹摊牌感情一事,不过,终于要见到阿爹了呢……


  “江澄,蓝湛身后是不是还跟了一个人?”魏无羡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好不容易得了空,江澄便被魏无羡兴致勃勃的拉到了莲塘里,连同江厌离一起乘船游湖,突然被魏无羡拍了一下肩膀,江澄抬眼看去,杏眼半眯,“嗯,看身影是个姑娘。”

  “姑娘?”魏无羡喃喃自语,“蓝湛这个小古板什么时候跟姑娘走这么近了,当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以他蓝忘机的年龄,也是时候该成亲了。”江澄不以为然,“说来你跟蓝忘机先前相处那么久,就没打听出来你的夫人该是哪一位吗?”

  “没有。”魏无羡只觉得心底突然烧起一股无名火,一路直窜脑门,两眼发黑,“蓝湛怎么可能会成亲?”

  “孝期已过,为什么不可能成亲?”江澄睨了一眼魏无羡,对魏无羡的反应有些奇怪。

  “蓝湛他……”魏无羡突然脸色煞白,身体虚的摇摇欲坠,抖了抖唇瓣,终是没说什么。

  看着突然萎靡不振的魏无羡,江澄更加疑惑,不待说什么便被江厌离拉了拉衣角,“阿澄,含光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码头,身为主人你还是先去招待含光君吧。”

  “也是,阿姐,你看着点魏无羡。”江澄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坐在船头一言不发的魏无羡,御剑离开。

  魏无羡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和蓝忘机有关的事情一幕幕的在脑海中回忆着,他方才定是魔怔了才会觉得蓝湛是自己的,自己将来可是有妻有女的,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来。

  “阿羡,你在想什么?”江厌离担忧的看着魏无羡,轻声问道。

  “师姐,我没事。”魏无羡揉了把脸,呼了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在江厌离的惊呼声中从水里露出头来,“师姐,我游两圈就回来。”

  “傻羡羡。”看着魏无羡如一尾鱼一般游远,江厌离捏紧了帕子,“你待含光君哪里是手足之情啊?”

  早先蓝忘机客居莲花坞时江厌离便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总觉得阿羡将来有妻有女,便也没什么的,如今看来阿羡竟是一颗心扑在了蓝忘机身上,可蓝家又如何容得分桃断袖一事,莫不是因此,阿羡才娶了蓝家的姑娘?


两世(八)

【】中为平行时空内容,其他为现实内容


  【“宁叔叔,您一定要亲手把这个乾坤袋交给含光君。”阿姒将系在腰间的乾坤袋解下交给温宁,“您和阿苑师兄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答应了公子,要照顾你。”温宁握着乾坤袋,没有动。

  阿姒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随便,“这是最后一战,有阿爹的随便在,还有云舟师兄他们在,宁叔叔放心好了,乾坤袋一定要交给含光君。”

  “好。”犹豫再三,温宁点了点头,将乾坤袋小心翼翼的藏在胸口一路飞奔下山。

  看着温宁离开,阿姒吐了口浊气,将随便举高,脸颊在冰冷的剑鞘上蹭了蹭,“阿爹,您的魂魄养在养魂池多年未有反应,却偏偏在含光君上了宗门时有所异动,您果然还是更喜欢含光君一些,我都有些嫉妒了呢……”


  散落了一地的上品灵石上铭刻着繁复的花纹,将灵石中蕴藏的灵力发挥到了极致,地上的裂隙一点点的缩小,连同模样诡异的魔物一同消失不见,暖黄色的结界自裂隙所在的位置上缓缓升起,隔绝了想要入侵的魔气,自此,长达半年的战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上清派的弟子行色匆匆,脚步踏遍每一处战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还没有找到阿姒吗?”

  “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寻踪符更是不知用了多少,仍是一无所获。”

  “没关系的,命牌无恙,阿姒定然无恙,一定要找到。”秦云舟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他人,“答应过师伯的,会要带阿姒平安回家,一定会的。”

  “可是,那么多人都消失于时空震荡,再无音讯,阿姒她……”

  “闭嘴,阿姒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回来的。”秦云舟呵斥一句,复又低声自语,“阿姒,一定要回来啊。”】


  感受着四肢百骸间传来的痛意,阿姒动了动手指,艰难的睁开了眼睛,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余光瞥见身边的一团团雪球,只觉得脑子越发的糊涂,撑着身体坐起来环视四周满眼无措。

  “可是阿姒姑娘?”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语气温和,阿姒转头,瞪大了眼睛。

  “泽芜君?”阿姒回神,呆愣愣的看着蓝曦臣,战事期间,她曾偷偷去姑苏营地里瞧过蓝忘机是个什么模样,对于蓝忘机的兄长也略知一二,眼前的人确实是她偷偷见过的那个泽芜君,只是此人又格外年轻一些。难不成是时空震荡?

  “上清派符宗魏明音见过泽芜君。”理清了来龙去脉,阿姒起身向蓝曦臣行礼,脑后的发带因为俯身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半截图案来。

  蓝曦臣脸色微变,“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发带可否借在下一观?”

  阿姒歪了歪头,解下发带交给了蓝曦臣,“泽芜君请看便是。”

  颜色发旧的发带中间绣着精致的卷云图案,因为主人的细心保护,未有半分磨损,蓝曦臣的呼吸乱了一分,旋即恢复正常,看向阿姒时眸中多了几分温柔,“你……”

  “我大约知道您想说什么,可有些事能先让我见过含光君再说吗?”阿姒先一步打断了蓝曦臣的话,神色坚定,唯有不停摩挲袖间花纹的手指泄露了自己的三分忐忑。

  “自然可以。”


  云梦一如既往的热闹,往来的客商,街道两侧吆喝的小贩,临近饭点,食物的香气从每一家饭馆中溢出来,但是嗅着,便叫人食欲大振。

  魏无羡熟门熟路的领着蓝忘机在云梦的街道上奔走,每每看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定要招呼着蓝忘机一同研究一番。

  “蓝湛,你累不累,前面是个茶棚,咱们过去歇会儿。”魏无羡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棚,三两口吃掉手中的饼子,拍拍了掉落在衣服上的残渣,直接往茶棚的方向走去。

  “你什么时候走?”魏无羡给蓝忘机倒了一碗茶水,慢悠悠的问道。

  “下午。”晾透的茶水滑过喉咙,苦涩之后隐约能尝到几分甜意,蓝忘机低头钻研茶碗的花纹,不由得想起来蓝曦臣今早的传信,纸上只有“速归”二字,字迹略显潦草,却的确是自家兄长的字。

  魏无羡有些恹恹的,趴在桌上,连吃零嘴的兴致都没了。蓝忘机在莲花坞待了整整一个月,魏无羡也从最初的不适到如今的自在,心底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冷不丁听见蓝忘机要走,才恍惚忆起,蓝忘机只是客居莲花坞,终是要回姑苏的。

  “那,路上小心。”

  看着魏无羡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连卷翘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蓝忘机蜷缩了一下手指,“我会的。”

  “对了蓝湛,别忘了你承诺我的。”魏无羡吐了口浊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驱散了方才沉寂的氛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蓝忘机点点头,神色温柔的不可思议,“不会忘。”

 

  “含光君走了吗?”夕阳西下,魏无羡独自一人回了莲花坞,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失落,江厌离扫了一眼魏无羡身后,心里多了几分猜测。

  “嗯,是泽芜君亲自传的信。”魏无羡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戳着盘中的点心。

  “阿羡同含光君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从魏无羡手中解救下被戳的不成型的点心,江厌离摸了摸魏无羡的发顶,语气温柔。

  “当然了,师姐,蓝湛现在是我的朋友啊。”魏无羡突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的说道,“师姐我跟你说,蓝湛只是看上去冷漠,其实人特别好……”

  听着魏无羡滔滔不绝的话语,江厌离的眉头渐渐皱起,复又松开,“阿羡只是拿含光君做朋友吗?”

  “不做朋友,还能是什么?”魏无羡一头雾水,“师姐,我听不懂。”

  “没事,就是觉得阿羡有这样一个好朋友,替阿羡开心。”话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江厌离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捏紧了帕子。


两世(七)

  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四周的场景渐渐退去颜色,只剩了顾云棠在张嘴说些什么,蓝忘机听得懂顾云棠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将这些字词连成完整的句子,蓝忘机又觉得自己根本听不懂顾云棠说了些什么。

  “啪嗒”一声,莲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随着风吹莲叶的动静滚落进水池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四周的颜色又变得缤纷起来,凉风轻摇莲叶,枝头的鸟雀一展歌喉,霞光穿透云层,驱散了夜的阴霾。蓝忘机渐渐找回自己的神志和声音,眸中有亮光闪烁“你……此话何意?”

  顾云棠笑了笑,对着蓝忘机行晚辈礼,“含光君可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顾云棠只行过两次晚辈礼,第一次是初见魏无羡时,第二次便是如今。

  “可……”蓝忘机攥紧了拳头,心如擂鼓,脑中紧绷着一根弦,顾云棠的话于他而言无异于惊天之喜,只是他与魏婴皆是男子,如何会有后人,可观阿姒容貌,必是亲生而非收养。

  “含光君还是先盼着我岳父开了窍再说吧,有些话还是需要明说的。”顾云棠眨眨眼,朝紧闭的房门抬了抬下巴,“毕竟我岳父着实迟钝的紧。”


  据顾云棠所言鹊鸣山中的妖兽名晦,本是栖息于沧界西山一带,十之八九是因为时空震荡的原因突然出现在这里。长于蛊惑人心,喜食人类精魄,更喜于活物身体中种下种子,养育后代,观那日在街上突然发狂的猎户模样,必是先时进山时被晦迷了心智,交出了自己的精魄,同时身体里被种下了晦的种子,在种子成熟的过程中不断吞食猎户的身体。

  “晦最难缠的一点就在于它擅长编造幻境,它虽被岳父和含光君击伤,落败而逃,但是一日不除,终究是心头大患。”顾云棠摸着飞鸾的剑柄,只当看不见江澄与金子轩之间的暗潮涌动,将关于晦的线索娓娓道来,“晦虽喜食人之精魄,可以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失魂之人。”

  “这件事我会安排的,魏无羡那边你看着点,一身的伤,别让他乱跑。”江澄活动了下手腕,应声道。

  看出江澄同金子轩另有要事相谈,顾云棠干脆利落的拱手行礼,“那我便先告辞了。”

   “江……”金子轩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自百凤山围猎后他便时时来莲花坞,总是被拒之门外,今日则是头一遭进了莲花坞的门。

  “温宁你认得吗?”

  “那是谁?”金子轩皱眉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温家俘虏那么多,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温情的弟弟。”江澄坐在主坐上,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神色晦暗不明。

  金子轩眉峰紧缩,捏捏眉心,“你说他啊,不见了。”

  那日他才从未知之境中得知了阿姒究竟是谁的女儿,待回到现实中后便听得下人来报穷奇道出了事,温氏俘虏暴起杀人,逃了出去,至今未有线索,其中有一人确实是叫温宁。思及在穷奇道中看到的烙铁和子勋理直气壮的辩解,金子轩心下微沉,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失落,他好像从来不曾真的认识自己的家人。难怪温家人要反抗,虽未俘虏,可终究是人,被压迫到了一定地步,纵然螳臂当车,也是要搏上一搏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收回思绪,金子轩问了一句。

  “问点事。”江澄放下杯子,看着飞过天际的飞鸟,收紧了拳头,温情姐弟是他与魏无羡失散前最后见过的温家人,兴许他们会知道一些事。从前对魏无羡抱着十分的信任,所以从不曾疑心,可是一旦起疑,注意到了魏无羡的金丹有异,就会发现魏无羡的那些谎言有多拙劣,那么成日逼着魏无羡拿起随便的自己有该是何等可恶。


  魏无羡屈膝坐在船头,一条腿悬空,脚尖不时撩过水面,带上一连串的水珠。

  “蓝湛,你不回姑苏真的没问题吗?”魏无羡在莲花丛中挑了半天,摘了一朵莲花放在船头,心里惦记着可以拿回去给师姐摆房间里,回头看见坐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蓝忘机,额间青筋猛的跳了两下。

  魏无羡觉得自己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睡了几日,醒来后大家都变得奇奇怪怪的,连一贯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蓝忘机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不仅没有揪着自己去姑苏,还在莲花坞住了下来,更是时时盯着自己,眸中时常带着他看不懂的神色。

  蓝忘机摩挲着袖口的一片衣料,目光扫过魏无羡略显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唇,“已禀明兄长,可晚些回去。”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不肯跟你回姑苏,所以你便亲自来云梦看着我吧。”魏无羡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腮帮鼓起,不满的看着蓝忘机,嚷嚷道,“不是吧蓝湛,算上这一次,咱俩都同生共死好几回了,就不能通融些许吗?”

  “非是监管。”

  “我这岳父可不是一般的迟钝呢,有些话还是挑明了的好。”

  脑中蓦的回想起顾云棠的话,蓝忘机打断了魏无羡话,目不转睛的盯着魏无羡,一字一句解释道,“从不曾想要监禁你。”

  第一次,魏无羡清楚的在蓝忘机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移开了视线四处张望着,轻咳一声,追问道,“那你成日说着要带我去姑苏是何意?不是抓我?也不是废我修为监禁一生?”

  “不是。”蓝忘机立即否认道,“魏婴,你明白的,树大招风,人心难辨……”

  魏无羡彻彻底底的愣住了,蓝忘机神色认真,虽是一贯的冷淡,但是魏无羡便是觉得此刻急于辩解蓝忘机更多了几分人情味,再不似以往那个出尘脱俗的遗世谪仙模样。

  忽的,唇边荡开一抹笑意,魏无羡弯腰在水中寻摸一番,摘下一把早熟的莲蓬,“蓝湛,请你吃,带茎的莲蓬最好吃了。”

  夕阳下沉,在河面上撒下一层金灿灿的光辉,魏无羡剥了一把莲子囫囵嚼着,含糊不清的叹声道,“日落西山霞漫天,这样的好景合该有一壶美酒才是。”

  “你伤势未愈,饮酒伤身。”掌心里攥着魏无羡亲手剥好的莲子,蓝忘机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魏无羡,劝道。

  魏无羡撇撇嘴,“难怪我师姐托你看着我,蓝湛,别这么古板,少喝一点无所谓的。”

  “魏婴。”

  魏无羡泄了气,趴在船头一动不动,埋首在臂弯间,声音有些闷闷的,“好吧好吧,不过伤好之后我要喝天子笑,你下次来云梦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些天子笑啊,真的太久没喝过了。”

  “好。”

  “蓝湛你说什么?”魏无羡猛的坐起来,发现已经到了码头处,快步下了船,追上蓝忘机,“蓝湛蓝湛,我听见了的,你说了要带天子笑……”

  “蓝湛,我跟你说,当初求学时你可不止打碎了我一坛天子笑,我都记着呢。”

  “蓝湛,你答应了的,不许反悔。”

  耳边是魏无羡喋喋不休的声音,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个明俊飞扬的少年也是这般成日在自己耳边嚷嚷,而自己从不曾厌弃这样的喧闹,在尚未明了心意时他便时时盼着少年的喧闹……

  蓝忘机放缓了脚步,迁就着魏无羡,唇边扬起一丝弧度,随即归于平静,唯有温和的眼眸透露着主人的好心情。

  “蓝湛,说好的天子笑,千万别忘了。”

  一路走到客房,看着魏无羡远去的身影,蓝忘机低声自语,“不会忘的。”


两世(六)

  虽是炎炎夏日,洞中仍旧充斥着不散的凉意。月光透过洞顶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婆娑的光影,映在洞中水潭上,波光粼粼,偶尔会有一两尾指长的小鱼跃出水面,若是没了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血腥味,倒也算的一处佳景。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一阵龇牙咧嘴,看了一眼被包扎好的伤口,又偷瞄着蓝忘机的脸色,一头雾水,嚷嚷道“蓝湛,你包扎伤口用不着使这么大的手劲吧?疼死我了。”

  蓝忘机抬了下眼皮,看着对面受了伤还消停不下来的人,想起这人方才的问题,心底又觉得一阵烦闷,声音也不由得冷了几分,“蓝家并无与我相貌相似的女修。”

  “没有就没有,生这样大的气作甚。”魏无羡撇撇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一般,笑的弯下了腰,半晌后擦去眼角渗出的泪花,三两步挪到了蓝忘机身边,“阿姒长得像我又像你,我断然是没什么同胞姐妹的,你家也没有跟你相貌相似的女修,你说,阿姒不会是咱俩生出来的吧。”

  话音落下,魏无羡又是一阵笑声,他着实想象不出冷漠出尘宛如谪仙的蓝忘机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

“魏婴!”蓝忘机脸上青白一阵,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贯淡然的琉璃眼眸中闪过多种情绪,最终化作淡漠,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一场风暴,他不知道魏无羡为何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或许是知晓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在告诫自己?

  想到这里蓝忘机不由得抓紧了膝上的衣料,罕见的露出几分脆弱,也对,婴素喜女子,将来还有阿姒姑娘这般好的女儿,定是——

“蓝湛你没事吧。”魏无羡有些心虚,以手做扇在蓝忘机脸颊附近扇着,“别气,我就开个玩笑。知道你们蓝家规矩多,又一向雅正端方,不拿这种话闹你就是了。”

闻言,蓝忘机徒然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闭了闭眼眸,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莫要再说这些。”

  魏无羡嘴巴紧闭,举手讨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果真是失血过多,脑子都不灵光了,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幸好没彻底惹毛了这小古板。

 

  洞中一时间便安静下来,外面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鸟叫,魏无羡一贯是个闲不住的,才消停了片刻便要挪到了蓝忘机身边,仔细端详一番闭目养神的蓝忘机,伸手戳了戳蓝忘机的肩膀,“对了蓝湛,你灵力恢复的如何?”

“尚未恢复。”蓝忘机看着泛着粼粼波光的潭面,沉默许久。

二人依着江家弟子的描述,一路寻至山巅之处,遇上一妖兽,背生鳞甲,翅若利刃,一对鹰爪紧紧的扣在石岩上,却生着一张雌雄莫辩的人脸,脚下还有淋漓的鲜血和未食尽的骨肉。一番苦斗后二人虽重伤妖兽,却也被妖兽扇入洞中,灵力也随之被封。

“魏婴。”

“怎么了?”

“无事。”蓝忘机垂下眼眸,攥紧了衣袖,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人方才根本没有丝毫注意到灵力被封的事情,在自己提了一句后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怎么看都显得太过刻意,所以魏无羡的灵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这样的问题又持续了多久?江家是否知道此事?一时间蓝忘机脑中乱糟糟的,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要怎么劝这人跟自己回去。

  眼前阵阵发黑,脑袋也似有千钧一般,魏无羡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包扎好的手臂,脑袋一歪,靠在了蓝忘机肩上。

  “魏婴,怎么了?”蓝忘机扣住魏无羡的脉搏查探一番,眉心微拧,扶着人慢慢的躺在自己腿上。

  鼻尖萦绕着冷淡的檀香味,魏无羡不由得有些放松,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蓝湛,如今这样像不像当年的玄武洞?”

  “魏婴,你如今脉象微弱,我们须得立即离开这里。”没工夫理会魏无羡的调笑,蓝忘机的目光扫过洞中的每一个角落。

  魏无羡凭着感觉在空中摸索一阵,扯了扯蓝忘机的衣袖,“好了蓝湛,先时不是试过了嘛,四周的石壁光溜溜的,爬不上去的,想出去只能御剑,如今灵力被封,哪里御得了剑。”

  “魏婴,可你……”

  “这有什么,我没事的,信号烟花之前已经放出去了,江澄应该也快来了,蓝湛,陪我聊聊天吧。”魏无羡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中抓着蓝忘机一截衣袖不松手,“说来在玄武洞时我是不是也枕过你的腿?”

  “不曾。”回想是玄武洞中的一些事,蓝忘机耳尖泛红,目光游移,不去看魏无羡一眼。

  “绝对有,”魏无羡枕在蓝忘机腿上,左右晃了晃脑袋,“当时就是这个触感。”

  魏无羡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当时还咬了我一口,啧啧啧,若是叫人知道了一贯雅正端方的含光君居然会咬人,也不知该是个什么场面。”

  听得魏无羡将当年的事翻了出来,蓝忘机颇有些不自在,游移的目光扫过魏无羡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唇,心里突的一跳,耳尖的热度久久不散,“是我孟浪。”

  “魏无羡,在不在里面。”

  “岳父。”

  洞顶传来两声呼喊,魏无羡咳了一声,勉强睁了睁眼,“在呢,还活着,省了你收尸的功夫。”

  “你这声音怎么回事,一副半死不活的音调。”江澄阴着一张脸,怒不可遏的喝道,“再嬉皮笑脸给我试试。”

  一番兵荒马乱,江澄一行人才回了莲花坞,顾云棠看着紧闭的房门,斜覷着月光下蓝忘机分外苍白的脸色,上前行礼,“含光君的伤也需要处理,不如先随我去偏房吧。”

  据顾云棠所言,长在洞中的粉白色小花是封灵花,顾名思义,便是有封禁灵力之效,二人被妖兽扇下来蓝忘机和魏无羡对调了一下位置,直直的砸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加上高度的原因,蓝忘机看起来虽没什么事,实则倒是有可能比魏无羡伤的还重一些。

  “皮肉伤罢了,不要紧。”蓝忘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紧闭的房门。

  顾云棠叹了口气,捏捏眉心,设下一道隔音结界,迎着蓝忘机诧异的眼神,浅笑道“世人皆道岳父性情疏朗、洒脱不羁,可是阿姒自小便固执倔强,我如今算是明白阿姒的这份倔强究竟像了谁。”

两世(五)

  【】为平行时空内容,其他为现实内容

  “我问过顾云棠了,上清派鬼宗一脉源自上古巫术,传至今也有三百余载,可从未研究出使怨气与灵气共存的法子,因而一贯用的便是灵力御鬼的道路。”

  昨日在莲花坞的祠堂里,江澄气势汹汹,手指指过一排排的牌位,另一只手扣紧了魏无羡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彷徨和颤抖,“今日当着我爹娘的面,魏无羡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怨气与灵气不相冲的?别跟我说你就真的这么天赋过人,用三个月的时间做到了那么多人三百多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我……”

  “我早该想到的,你不配剑的理由五花八门,多的是荒诞之说,我怎么就信了呢?”江澄松了手,扶住桌案一角,大口的喘息着,“告诉我,你的金丹……怎么了……”

  魏无羡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水沿着光滑的下巴流下,浸湿了衣襟,“江澄啊江澄,你怎么就突然不好骗了呢。”

  想起来昨日祠堂里的对话,魏无羡便觉得头疼不已,虽说最后还是糊弄了过去,但是江澄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必是要追查到底的,而他至今未寻到温宁的下落,心里总是不甘,游移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热闹喧嚣的街道,只一眼便在密集的人流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莫名的,心头的郁闷便散去了几分。

  蓝忘机避开汹涌的人流,有些不习惯街上的热闹。顾云棠说魏婴最终死于金光善算计的一场截杀,死于噬灵咒,自得知这一消息,蓝忘机便总是心神不宁,思及在未知之境中所看到的,又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心中不禁对金光善多了一股子怨怼之意。

  “蓝湛。”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魏无羡倚在窗口,笑容满面,对着蓝忘机招手,朱红的发带在风中飘动,“蓝湛好巧,又遇见了。”

  “魏婴,你灵力有恙。”甫一坐下,蓝忘机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语罢,方觉失言,张了张嘴,对上魏无羡眼底的漠然与抗拒,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起来,两人相顾无言半晌,魏无羡忽的一声轻笑,褪去眼底的漠然,重新染上玩世不恭之意,“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我的灵力感兴趣了。”

  “什么?”蓝忘机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魏无羡话中之意,踌躇片刻,缓和了语气,“魏婴,跟我走。”

  “回姑苏,然后被监禁此生?”

  “并非如此,我……”

  蓝忘机话未说完,便被窗外一阵惊恐的喧闹声打断,其间夹杂着一个男人的怒吼声和不间断的尖利的喊叫声。

  魏无羡大开着窗户,俯身向下看去,一男子眼神迷离,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胡乱挥舞着,一旁的女人约摸是男子的亲属,不停的劝说着,却被被柴刀的锋刃划伤了胳膊,殷红的血渍慢慢的浸湿了衣袖。

  “离魂。”蓝忘机自窗口跃下,劈手夺下男子手中的柴刀,一记手刀将男子打晕后慢慢的放在了地上,复又撑开男子的眼皮仔细瞧了片刻。

  魏无羡也从二楼转了下来,指尖缠绕着一丝红光,在男子体内游走一圈,“不仅是离魂,他的身体空了。”

  “他曾去过何处?”四周的人群散去,原地只剩了昏迷的男子和一旁伏在男子身上哀嚎不已的妇人,蓝忘机待妇人情绪缓和几分后才出口提问。

  妇人擦擦眼角的泪花,抽噎道,“两个月前他曾进山打猎,此后一个月的时间里总能猎到不少好东西。可是半个月前他便总说自己身体疼,神智也有些问题,看遍了大夫也没什么好转,近几日更似是发了狂一般,伤人伤己……”

  “去的可是鹊鸣山?”魏无羡心念微动,追问道。

  “正是。”

  对上蓝忘机疑惑的眼神,魏无羡解释道,“今晨有人去了莲花坞,言说鹊鸣山有异,其所说之异状与今日此人异状相似。”

 

  踩在避尘的剑身上,感受着拂过脸颊的风,俯瞰着脚下连绵不绝的景象,魏无羡有些恍惚,单手捂在丹田处,神色晦暗不明,他有多久不曾这样看过云梦的景色了?

  “魏婴,可有不适?”蓝忘机转头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魏无羡,侧了侧身体,替魏无羡挡住有些凌冽的风,低声问道。

  丝丝缕缕冷淡的檀香味悄无声息的钻入鼻中,霸道的占据此刻所有的心神与感知,魏无羡愣了愣神,看着蓝忘机挺拔的背影,轻笑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何出此言?”

  “当年除水祟时你还一脸冷漠疏离,言说不与旁人触碰,愣是拎着我的衣领回到了船上。”魏无羡有些讶然,他一贯晓得自己记性不好,可是他居然还记得求学时与蓝忘机相关的点滴。不由得身体前倾,与蓝忘机靠的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一起,语气中含着促狭和戏谑之意“不喜与旁人触碰的含光君今日居然载着我御剑,这是不是说明我不是旁人?嗯?”

  “嗯,不是。”蓝忘机直视前方,身体有些僵硬,他能感受到身后的人与自己靠的太近了,若隐若无的莲香飘散在风中,自玄武洞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同这个人这般亲近,近到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远处有九瓣莲花在空中炸开,魏无羡变了脸色,顾不得与蓝忘机调笑,拍拍蓝忘机的肩膀,神色紧张,看着远处,“蓝湛,我们快些。”

  “嗯。”蓝忘机的余光扫过魏无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催动避尘飞速前行。

  “回去告诉江澄,今晚别给我留饭了。”草草替几名江家弟子处理了下伤口,又从弟子口中大致了解了一番情况,魏无羡同蓝忘机对视一眼,心里下了决定。

  “是。”

  “魏婴,走吧。”日暮西垂,最后一丝亮色从地平线上消失,偌大的鹊鸣山慢慢的隐入了无尽的黑暗中,无端令人心声寒意。蓝忘机握紧了剑鞘,拇指按在剑柄上,剑身出鞘一寸,雪亮的锋刃上映着四周模样怪异的枯木乱石。

  看着蓝忘机走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魏无羡挠挠下巴,下意识的弯了弯唇角,追了上去,“蓝湛,等等我。”

两世(四)

  【】为平行时空内容,其他为现实内容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驱散了笼罩着营地的一地阴霾,裂隙中又一次传来震天的嘶吼声,怪物们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从裂隙中爬出来,涌向四周,用力的撞在结界上。

  阴虎符被操纵着悬浮在半空中,冲天的怨气弥漫开来,和从裂隙中涌出的雾气纠缠在一起,相互制衡。】

  魏无羡摸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着阿姒的身影,嘴角不住的上扬,忽的皱了皱眉,沉思片刻,“不对,阴虎符虽能操纵怨气,却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威力。”

  “十年前澜界乱葬岗怨气暴动,恰逢被在澜界游历的师叔以及阿姒他们遇上,便以阴虎符为媒,吸纳了乱葬岗六成的怨气,如今的阴虎符确实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冤煞邪物。”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众人转头看去,角落里的人一身粗布麻衣,相貌堂堂,拱手行礼道,“上清派剑宗顾云棠见过诸位,见过岳父。”

  被行了晚辈礼的魏无羡一脸莫名其妙,心里更是觉得不爽,一旁的蓝忘机已经开口道,“顾云棠?”

  “可是你不是应该……”聂怀桑打量着顾云棠,疑惑不已。

  顾云棠起身又向魏无羡行了一礼,缓缓开口道,“原来你们连这个都看到了啊,魔界与沧、澜两界相撞,进而引发了时空震荡,阴差阳错,我便借尸还魂于此。”

  “阿姒主修符箓,看似洒脱,骨子里的倔强和执拗却是半分都不似岳父您的。”众人谈话的期间光幕中的战事也越发胶着惨烈,【阿姒单手结印,凌空画符,一道道威力巨大的符箓落在穿过结界蜂蛹而来的怪物身上,】顾云棠的目光扫过蓝忘机,最终落在魏无羡身上,意有所指。

  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忽的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勾着顾云棠的脖颈走到另一边,小声问道,“你既是阿姒的师兄,那你知不知道阿姒的娘亲是谁?”

  顾云棠神色莫名,看着魏无羡的脸色颇有些一言难尽,摸了摸鼻尖,“这个啊,我还真不知道。”

  “魏无羡!”众人才回到现实世界不久,便听到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只见金子勋趾气高昂的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

  “你是?”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顾云棠眼底飞速闪过一抹杀意,上前一步,拦住了金子勋,“有什么事同我说便是。”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金子勋打量了一番顾云棠,只当他是个不足挂齿的小厮之流,冷哼一声,便要推开顾云棠,结果反倒是自己后退几步,指着顾云棠,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云棠轻笑一声,转头对金子轩拱了拱手,“方才失礼了。”

  金子勋接连被顾云棠堵了好几次,心中气急,言语间越发放肆起来,一道鞭风扫过金子勋的面颊,江澄手持鞭柄,江厌离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样子,却坚定的将魏无羡护在身后,出声道,“金公子,阿羡是我江家的人,是我的弟弟,旁人辱他不是小事,还请金公子为方才的言论道歉。”

  这厢的动静终是惊动了旁人,江厌离拒绝了金夫人的挽留,拉着魏无羡和江澄离开,金光瑶迎上了蓝曦臣,浅笑道,“二哥怎的来了也不说一声,也没来得及好生招待一番。”

  “只是临时找忘机有些急事罢了。”蓝曦臣无奈了看了一眼自知晓阿姒姑娘的身世后便心情低落的蓝忘机,心里也是一沉,蓝家可没什么同忘机相貌相似又出身嫡系的女修,只是观阿姒姑娘的相貌又确实像极了忘机与魏公子二人,自家弟弟的心思他大抵是猜到一些的,只是两个男人又如何有后?

  对于兄长的担忧蓝忘机尚不知晓,拦住了顾云棠,目光从金子勋身上收回来,“你方才是刻意为之。”

  “对,含光君知道噬灵咒吗?”

  “噬灵咒?此咒阴邪,凡中此咒者,灵魂会被一点点的搅碎,无可解。”蓝忘机通读藏书阁万卷藏书,对于噬灵咒并不陌生,这种咒法通常是用来处置叛族弟子的,端的便是叫人永不超生的念头,“魏婴他……”

  “金子勋当年截杀岳父,在每一支羽箭上都刻下噬灵咒。”顾云棠摩挲着飞鸾的剑柄,语气阴冷,“若非有一位专修咒术的师叔的恰好精于此道,岳父怕是连最后那点残魂都保不下来。我不知道如今诸位对金家是何看法,但是对我而言,兰陵金氏,不共戴天。”

  “那魏婴他,究竟如何?”

  “岳父也曾清醒过五六年的时间,然而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实力衰弱,后来的时间里便一直安置在养魂池中修补魂魄。”顾云棠打出一道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正色道,“含光君……罢了,因为时空震荡的缘故,可能会有魔气流窜此界,烦请含光君上心此事。”